南京城西，幽深曲折的陋巷如同巨被剖開的、腐爛的臟腑，在濃重的腥與焦糊氣味中無聲地搐。斷臂老兵吳鐵骨的息，早已從破風箱般的嘶鳴，退化了瀕死野般斷續的、帶着沫的嗬嗬聲。每一次沉重的腳步落下，都彷彿踏在燒紅的烙鐵上，左肋那道被槍尖撕裂的傷口，每一次的牽都牽扯出新的、粘膩的溫熱。鮮浸了半邊襟，又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暗紅的冰殼，沉甸甸地墜着他搖搖墜的。

他僅存的左臂，如同鐵鑄的枷鎖，死死箍着背後昏迷的蘇凡凡軀。年輕帝王的冰冷得嚇人，微弱的鼻息拂過吳鐵骨汗污的後頸，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微弱。而在他腋下，那個小小的、裹在碎花破襖里的娃娃，小臉着他同樣冰冷的膛，小小的早已停止了篩糠般的抖，只剩下一種麻木的、死寂的冰涼，間或發出一兩聲微不可聞的、夢囈般的噎。恐懼和寒冷，似乎已將這小的靈魂徹底凍結。

“娃…撐住…爺爺…帶你…找…活路…” 吳鐵骨牙齒咬得咯咯作響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深生生摳出來的塊。渾濁的老淚混合著汗水和污，在他壑縱橫的臉上沖刷出泥濘的痕迹，又迅速凍結冰碴。眼前的世界被一層濃重的霧籠罩，金星舞，巷子兩側扭曲傾倒的斷壁殘垣，在視野中如同鬼魅般搖曳不定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個瀰漫著暗紅塵的小院衝出來的。求生的本能，如同最後一點將熄的餘燼，支撐着這早已超負荷運轉的殘軀，在迷宮般的廢墟和更深的黑暗中跌跌撞撞。後，清兵追殺的呼喝聲如同跗骨之蛆，被那場詭異的塵霧暫時阻隔，卻並未遠離，如同嗅着腥味在黑暗中逡巡的狼群，隨時可能從任何一個岔口撲出。

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行。積雪融化後又凍結的泥濘，混雜着瓦礫和不知名的污穢，冰冷。他一個踉蹌，腳下猛地一，不控制地向前撲倒！

“呃！” 吳鐵骨悶哼一聲，在即將臉朝下砸污穢冰泥的瞬間，僅存的左臂發出最後的力量，死死護住腋下的娃娃，同時用肩膀和後背承了絕大部分衝擊！

砰！

沉重的撞擊聲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冰冷的泥水瞬間浸了他破爛的甲，刺骨的寒意如同鋼針般扎骨髓。背後蘇凡的也重重地了下來，讓他幾乎窒息。肋部的傷口被狠狠，劇痛如同電流般竄遍全，眼前瞬間被一片純粹的黑幕籠罩。

“嗬…嗬…” 他趴在冰冷的泥濘中，大口地息，每一次吸氣都帶着濃重的腥味和肺腑撕裂般的痛楚。意識在劇痛和極寒中飄搖，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沉永恆的黑暗。

就在這時——

腋下那個小小的，極其輕微地了一下。一隻冰冷的小手，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、微弱的求生，輕輕地、抖地，抓住了吳鐵骨那沾滿泥濘污、護着的糙大手。

那一點微弱的、冰涼的，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極其纖細卻無比堅韌的蛛，瞬間纏住了吳鐵骨即將徹底墜落的意識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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